一家说自己「不做 VLA、不搞仿真」的公司,融了 50 个亿——「团队溢价」到底疯没疯
中国具身融资反常识系列(一)。"什么都没做就值一百亿"最省事的解释是"资本疯了"。可给它们定价的不全是傻子。换个专家视角看,你会发现这句话本身就误读了——在一个核心技术还没解开的行业里,把对的人凑齐,恰恰是已经做完、也最难的那件事。
上一篇我们聊”贵不贵”(具身融资反常识(〇))。这一篇聊一个更扎心的问题:凭什么。本系列的下一篇:拿了 50 个亿,然后呢——「融太多的诅咒」。
先看一家公司。它石智航,创始人陈亦伦——前华为车 BU 自动驾驶首席科学家。2025 年初成立,3 月就拿了 1.2 亿美元的天使轮,创下国内具身智能天使轮的金额纪录。到今天,公司成立还不到一年半,累计融资大约 6.97 亿美元,差不多 50 个亿人民币。
再看它的产品。嗯……它公开讲自己”不做 VLA、不搞仿真”,走一条非主流路线。至于量产的机器人、跑通的客户、披露的收入——目前都还看不到。
所以问题很直白:一家成立一年半、明说要反着主流来、还没造出可卖的东西的公司,凭什么值 50 个亿?
最省事的回答是”资本疯了”。这个回答的好处是让你舒服——市场是傻的,你是清醒的,你不用再想了。坏处是它几乎一定是错的,至少是偷懒的。真正值得问的是:如果给它定价的人不全是傻子(他们确实不是,这里头有最难骗的那批钱),那他们到底在为什么东西付钱?
我的答案是:在具身智能现在这个阶段,他们能定价的,只剩团队。
这句话是这整篇的全部,得掰开讲。
在一个还没解开的问题上,团队就是唯一的资产
你回想 SaaS 创业。一家 SaaS 公司值多少钱,到 A 轮大致能算:多少付费客户、留存多高、获客多贵、毛利多少。执行是可衡量的,因为这行”该怎么做”早就解决了,剩下的是”做得好不好”。
具身智能不是。它今天最核心的那个问题——能不能造出一个跨场景泛化的机器人大脑——根本没被解开。没人知道正确答案,没人有可复制的配方。在一个连”怎么做”都没解决的领域里,你没法给”做得好不好”定价,因为还没到那一步。你唯一能定价的,是”谁最可能第一个解出来”。
而”谁最可能解出来”,翻成人话就是:团队。
所以”什么都没做就值一百亿”这句话,本身就有毛病。在一个研究阶段的行业里,把对的人凑齐,本身就是已经做完的、也是最难做的那件事。市场不是在为”零产品”付钱,是在为”一个还没被证伪的、由特定一群人持有的、解开下一个大平台的期权”付钱。期权这东西,越早、标的越大,越值钱。一家成立一年半的公司估值高得吓人,用期权的眼光看,不一定是错的——错的可能是用”市盈率”的眼光去看它。
为什么偏偏是这帮人:一场从自动驾驶到机器人的迁徙
这里有个外行不太会注意、但很关键的点:为什么是他们?
你数一数——它石的陈亦伦,华为智驾首席科学家;理想、小鹏,都把自动驾驶团队整建制平移去做机器人;一大批拿到大钱的具身公司,核心班底是从自动驾驶出来的。这不是巧合。
自动驾驶,是过去十年里离”具身智能”最近、而且基本被做出来了的工程问题。它逼着一代工程师解决了一整套东西:怎么让机器在真实物理世界里感知、决策、还不出事;怎么搭一个能自我改进的数据引擎;怎么把一个炫酷 demo 熬成能上路量产的产品。这套肌肉,是地球上和”造一个会干活的机器人”最对得上的肌肉。
时机还特别巧。自动驾驶这两年开始收敛、整合,最顶尖的那批人正好被”释放”出来。资本看到的,是一次人才的集体迁徙——从一个刚成熟的领域,搬向一个刚诞生的领域。给它石定价,本质是在给”这次迁徙能不能复制上一次的成功”定价。这个赌,不蠢。它甚至是这一轮里逻辑最硬的一类赌。
那 50 个亿的具体数字,是怎么来的?很大程度是抄来的
光有逻辑,不足以解释”50 亿”这个具体数字。数字怎么来的?说穿了,一大半是抄的。
大洋对面,Physical Intelligence 值 56 亿美元,Figure AI 值 390 亿,Skild 值 140 亿——全是研究阶段、全是团队溢价。这些数字成了锚。给一家”中国版 PI”定价时,逻辑常常是”美国那个值 X,我们打个折”。
问题是,这个折扣是拍出来的,不是算出来的。中美的资本结构、退出路径、回报要求完全不一样——美国是美元 VC 在赌一个十年期的期权,国内一堆是国资和产业资本,诉求根本不同。可定价的时候,大家用的还是同一套美国参照系。所以你看到的估值,有相当一部分是”一群人用了同一把尺子”的协调结果,而不是每个人独立算出来的价值。锚定是真实存在的——而锚定,是会集体犯错的。一旦那几个美国锚松动,国内这批”打折价”会一起重定价。
我得诚实:合理内核之上,糊了一层不薄的泡沫
讲到这儿得停一下,不然就成了给泡沫辩护。
上面说的,是”团队溢价”的合理内核。但内核之上,确实糊了一层 froth,而且不薄。关键在于:froth 不在”给团队付溢价”这件事上——那是对的;froth 在溢价的幅度和速度上。
天使轮就给 9 位数美元,这在历史上是反常的。天使轮的本意是”给你一小笔钱去证明一个假设”,现在直接变成”给你一大笔钱去抢人、抢算力、抢时间窗”。融资节奏也常常快过真实进展——一家公司一年里估值翻两三倍,靠的往往不是它解决了什么,而是下一轮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。
我判断一家公司是不是踩在 froth 上,有两个土问题:第一,它拿的钱,跟它要解决的问题的”研究强度”匹配吗?(解世界模型这种问题,烧钱是真的,$697M 未必离谱。)第二,它估值的上调,是被”进展”推的,还是被”下一个买家”推的?前者扎实,后者是抢椅子游戏——音乐停的时候,最后站着的人最惨。
投资人不是看不出来,是在算另一道题
那投资人呢,看不出这些?
大多看得出。他们照投,是因为另一套数学。具身智能如果真是下一个大平台,它就服从幂律——一个赢家的回报,能盖过其余所有看走眼的钱。在这种结构里,VC 真正怕的不是”投贵了一家”,是”错过了那一家”。投贵了,亏一笔;错过了,亏的是整支基金的故事、合伙人的职业生涯。
所以”怕错过风口”不是一句情绪,是一个冷静甚至冷酷的决策:在幂律的世界里,宁可买贵十张彩票,也不能漏掉中奖的那一张。这就是为什么明知道贵,钱还是往里涌——不是他们不会算,是他们算的是另一道题。
所以,凭什么?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。
我的答案是:在一个核心技术还没解开的行业里,“把对的人凑齐”就是当下能做、也最难做的那件事,市场为这个期权付钱,不算疯。真正该警惕的,从来不是”为团队付钱”,而是——这个价里,有多少是抄来的锚,有多少是被”下一个买家”而不是”真实进展”顶上去的。前者你可以信,后者你得跑。
至于那个拿了 50 个亿的创业者——他真的赢了吗?钱多到底是好事,还是一种诅咒?
下一篇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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